五-3
「手拿开,我要去买午餐了。」
原本啜泣的声音忽然消失了,语调像激情过后的冷却,好似方才爆涌的眼泪和情
绪说停就能停似的,令巖默默地将颈项上的手移开,跪坐回床上。
海玫起身去洗脸,回来后捡起地上的大衣丢回床舖,令巖依旧坐在上头,盯着海
玫的一举一动看,心里不知道又再飞快得思索什么。此刻海玫的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
,她向他伸手,他乖乖交出了皮夹,看着海玫披上自己的外套走出房间。
「我还没说我要吃什么……」
喃喃自语后,像突然想到了什么,令巖连忙摸向裤子后头的口袋,掏出一张相片
,他叹了一口再细微不过的气,暗自庆幸没把相片收进皮夹里,经过昨晚整夜狂欢,
也没弄丢。
令巖搔了搔头,开始思索自己为何这么好奇和在意这位素未谋面的男子,而不是
像平时,不管与自己见过几次面,说过几次话也不看在眼里,相貌再平凡点的话,还
会完全忘记对方是谁,店里那些不知来来去去多少回的同事便是如此。
海玫有次曾在喝醉的时候,突然对他悄悄地说了一句:「你跟阿顼有点像。」半
醺的他其实想开口问像在哪里,却不知道哪来的念头,认同了海玫的话。从他脑海一
闪而逝的,关于海玫所述说的记忆,是哪个剎那让他相信他和阿顼是同类呢?他现在
已经不记得了。如今他认真地问了下自己,海玫讲过多少关于阿顼的事情,他好像又
从当中忘掉了将近一半。
令巖打了个哈欠,这种不知道是健忘还是傲慢的性格,也不知道是缺陷还是优点
。他隐约了解是他的过去造就他这个性的。他抓了抓胸口,发现口袋里有东西,掏开
一看,发现不下五张的屑纸头,上头皆写着手机号码。
令巖把纸条一字排开,看哪几行号码顺眼,就把它输入手机,接着起身踩踏而过
,出房去洗澡。
※
当令巖擦着头髮出浴时,客厅也刚好响起橡胶摩擦玻璃门而产生的刺耳声。
海玫把食物放到客桌上,拿起自己的那份和遥控器就连忙窝上沙发打开电视,顺
道抢先将毛毯捲到自己身上。
「这什么。」
「麻油鸡,趁热吃。」
「谁说我要吃──」
「你啰唆,你就今天吃我想吃的不行喔,而且你昨天还玩通宵,吃这个啦,这家
煮得跟我外婆的很像。」
「喔──原来妳没跟妳外婆决裂啊。」
海玫只是翻了个白眼,继续盯着电视。令巖爬到她身旁坐下,要她转电影台,不
过当她发现正在演食人片后,连忙转回来,不再让令巖碰遥控器。
令巖指使海玫去拿止痛药,门铃这时响了起来。
海玫去开门,发现外头的人是阿沪。
「阿沪!怎么来了?」
「哈啰──我今天比较闲,所以想说找你们一起吃饭,顺便拿我之前寄在这里的
西装。」
阿沪一进来就绽放一个开朗的笑容,从他嘴边吐出的水气似乎让他週遭的空气都
温暖起来。海玫让了一边,笑着拿过阿沪提的一大袋东西,让他方便脱鞋。
「哈哈哈!姜令巖你看起来怎么那么狼狈,昨天你又没被灌酒,怎么又一副宿醉
的样子?」
「我去夜店。」
「你真的一放假就往夜店跑欸,完全不放过机会呵。」
「我在庆祝,以后一阵子上班不用再被那家伙骚扰。」
「嗯……虽然这样说好像不太好,可是听到他三个月不能上班我还真鬆了一口气
,感觉很轻鬆欸,他那些走狗没有他在,吭都不敢吭一声。谢谢你用你三个月的薪
水换来短暂的安宁哈哈哈哈哈!!!」
「你袖手旁观,还去告状,你一个半月的薪水要朝我纳贡。」
「哪有这样子的!?」
「你带什么来吃?」
阿沪朝海玫扮了个可怜的神情,海玫只是耸了耸肩,跟着问了句:「你带什么
来吃?」
「是水饺和馅饼喔,我家附近的,超级好吃。」阿沪搔了搔脸,连忙解开塑胶袋
,海玫起身去厨房拿盘子。「水饺自己煮就好了,你带这干麻。」令巖眉头皱了起来
,阿沪不理他的嫌弃,直接抓了块馅饼塞到令巖嘴里。
「可是海玫爱吃啊!欸给我喝一口,我冷死了。」不等令巖讲话,阿沪又直接端
走他手上的鸡汤喝了一大口,发出满足的讚叹声。
等海玫将水饺盛好,阿沪递了块馅饼给她:「妳不敢吃辣对不对?这块是不辣的
,真的很好吃喔,先吃这个再吃水饺吧。」海玫接过,看了令巖手上那块饼里红通通
的肉馅,「这块吃下去哪吃得下其他啊,麻油鸡还有一碗,你拿去喝吧。」海玫朝桌
上一指,咬起了馅饼。
「我问你们喔,跟令巖打起来那位红牌很讨人厌吗?令巖走到哪一定除了异姓都
惹大家讨厌,可是连阿沪好像都不太喜欢他喔?」
「嗯,其实我满怕他的啦,可能就像店里其他人怕令巖那样吧?我觉得他有点…
…<B>凶狠</B>,而且跋扈不输他,」阿沪往后指了大啃馅饼的令巖,「店里就他
们两个在争红牌之首,不过我觉得都是他单方面在跟令巖挑衅,很爱找他麻烦,店里
好像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是他那派系的人……」
「咳,姜令巖,你到底有多顾人怨啊?」
海玫一听到情势对令巖大大不利立刻转头质问,令巖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「呃,其实要不是他敢跟令巖作对,情况应该不会变这样才对……」
「听起来很可怕的一个人。」
「嗯,不过妳不用担心啦,阿巖他才没那么好惹!」
海玫耸了耸肩,一副不相信,但也不想管的样子。
「嗯……令巖。」
海玫打破了三个人接下来的短暂沉默,令巖微微向她歪头。
「我……想出去工作。」
「干麻,觉得白吃白住?妳都这样过了两年,又不差以后。」
「不是,我只是……」
「又不是没钱养妳。」
「……你不可能一辈子都……」
「妳路上能做的工作能比我这个有钱吗,妳再怎么做户头能超过我……」
「令巖,你不要这样对海玫说话,你连听都还没听。」
阿沪忍不住,制止了令巖,有点担心地察看海玫的脸色。
海玫头低低的,刘海盖住了她的表情,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又握紧了。
「令巖,我觉得我这样下去真的不行……我好歹这个年纪了,我…先不管什么工
作,我想该去重新接触社会了……」
「妳该不会想搞家庭主妇重新找寻成就自我满足那套吧,那妳前两年怎么没觉醒
?妳是过的衣食无虞太舒服终于心虚了?」
「姜令巖!」
阿沪谴责地转头对令巖喊了一声。回头看海玫:「海玫,妳不要太在意他说的话
,妳这两年为了感谢他一直照顾着他,不分日夜不求条件;从没抱怨一句过,我都有
看在眼里,我认识很多女生靠男生养,自己什么都不做,还无止尽要求男生耶!」
「你也在说我是家庭主妇。」
海玫的语气更加沮丧。
「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啦!我是指妳这样没什么不好啊……而且妳其实不是无业
啊,妳是文字工作者,本来就比较内向和居家性质……」
「如果没有他,我这没灵感没人气的『文字工作者』光靠写东西根本活不到现在
。」
「呃……海玫妳不要这么讲嘛……」
阿沪又回头瞪了令巖一眼,后者只是理所当然地耸肩摊手。
「可是令巖,我刚刚已经在一家新开的咖啡店面试了。」
「<B>不准去。</B>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就是不准,妳乖乖在家把事情做完。」
「令巖,你这样太自私不讲理了……」
「我不需要你帮我自我介绍。」
令巖不容第二句话,起身走进房门,将门关上。
海玫叹了口气,开始收拾被令巖气到不吃丢一边的食物余残。
「海玫,妳还好吗?妳不要难过啦……」
阿沪紧张得不知所措,深怕令巖的话打垮海玫的自尊心,海玫终于抬头看向他,
意外的脸上带笑:「唉唷,预料中的事啦,我没事,等下会再去卢他。」「可是我真
的不觉得妳没用……」「你不觉得令巖这样很像小孩<B>很可爱</B>吗?」海玫忍
不住轻笑起来,起身走去厨房。
阿沪发傻地看着海玫的背影,突然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了。
他过去其实常常在令巖身旁,看见他怎样用不讲理又残酷的话语伤害无数跟他在
一起或死缠烂打的女孩子。通常他话还没戳到更深处女孩子就已经被弄得哭的震天响
,大吼大闹;这时候被带出来的他就要发挥他的功用,使尽全力安抚女孩子,令巖不
会拍拍屁股走人,只是在一旁翘腿点起一根菸,不再理人。
阿沪常无奈得纳闷,有时候他觉得令巖其实讲的也没特别过分,女孩子却往往像
被判死刑一样反应激烈发疯取闹,在他认识海玫后,他拿这个问题问身为女生的她,
海玫只是大笑:
「那是因为那些女孩子,比你们想像中还要喜欢令巖,甚至深爱着他,深爱一个
人的人都会变得异常脆弱,而且你跟他认识这么久,甚至成为他少数的朋友,你根本
已经习惯他的冷言冷语和自我中心,不会理解令巖他对一般女孩子讲的话究竟如何残
忍。」
海玫一直笑一直笑,边说令巖太狠、阿沪太可爱。阿沪跟着傻笑,却觉得海玫真
正在取笑的,是那些哭得七荤八素的女孩子,和某种来自她身上的落寞。
「令巖真他妈的好运欸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」
阿沪帮忙将水饺端去厨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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