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

第九十七章

延出生不久后的一个晚上，我喊了使君，抱着装瑀的陶瓮，横过园子，从边门出，沿着狭窄且长的石梯而上，爬上了松崖。我让使君在老松的一侧掘了个洞，把陶瓮放在裏头，埋了起来。

使君一面掘土、一面哭，但他哭得很压抑、很轻声。

月光落在瑀的陶瓮上，留下一片温柔的颜色，我慢慢跪下身去，把瓮放稳了。我轻轻抚摸那瓮，对瑀说：「你在这裏，可以安心了。我会一直在这裏陪着你，你不会寂寞，我们也不会分开。」想了想，又指着他旁边的位置，告诉影姑姑和使君：「等我死了，要埋在这裏。」

使君痛哭流涕，哽咽的说：「王妃，那太委屈了。王爷暂厝此地，是不得已的，以后……等日后小公子长大了，我们还会回去的，到时候，再把王爷奉回上京！」

「不，他不回去，他哪里都不会再去了。」我摇摇头，「我和瑀都要在这儿。这裏好，不吵不闹，也没什么好怕的──现在已经没有上京了，你不明白么？虽说是改元，其实已经是换代了。」我从影姑姑手上接过延儿，抱在怀裏。孩子吸着手指，沉沉的睡着，月光下，幼儿的脸看起来那么令人安心。「孩子长大了以后，他打算怎么办，我不知道。也许回去、也许不会，得看他怎么想、怎么决定。我在的时候，是一定要护着他的，但等他大了，心裏明白了，要去哪里，要留哪里，都是他的事。」我把脸贴在孩子嫩嫩的脸颊上，轻声说道。

使君把陶瓮埋起，他几次没办法继续，但还是继续。我看着他这么做，不发一语，只是抱着孩子。

说来奇怪，在这时候，我隐约体会到，从前父王来屺山时，坐在树下沉默的心情，那不是伤心难受，也不是孤独寂寞，在这树下，我只觉得很安心、很满足，心口涨得满满的，却不是酸楚痛苦。

「夜深了，下去吧！」影姑姑说。「公主，明日再来吧。」

步下松崖的时候，我回头望向身后，月华如水，正落在瑀埋骨之处，洗出一地明澈洁白。我看了，觉得心安。我想，这月色不就正像瑀吗？月光恐怕就是瑀化来安慰我的吧？我怀裏揣的那块玉，暖暖的，就偎在心口上呀！

拾级而下，月光皎洁，不需要点灯笼也看得清楚。怀裏的延儿睡得又甜又香，他现在躺在我怀裏，闭眼吸吮着手指，但再过些时候，就会渐渐长大，渐渐长大，不再需要我抱，会爬会走，长成一个大人了。他会长成一个怎样的人呢？又会有怎样的人生呢？我心裏这么想着，便微微地、微微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