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
虽是盛夏,阆风山上风还是凉的,瑀先落了轿,回头让使君送了一件外衣过来,要我披着。那外裳是男人穿的式样,榆荚看了直摇头,她不知道从那儿抖出一领薄斗篷,搭在我肩上,嘴裏说:「是单薄了点,挡挡风也足够了。」说了又笑,「殿下还是很在意王妃呢,瞧,怕王妃冷着,还给送衣裳来!」
我出了轿子,向前走了几步,只见瑀站在通往招仙台的石阶上,他见我穿着披风,嘴角不露痕迹的扬了扬,点点阶梯,拾级而上。瑀没让人跟着,榆荚也不敢跟上来,只能在半山腰候着。我们一前一后走了几十阶,他放缓脚步,回头看我,只问:「累吗?」又说,「走慢些好了。」走了一段,无论如何,我始终与他留着两阶的距离,一面是不赶,另一面也是不敢。
瑀先前还等着,后来便明白了,他想了想,一伸手牵住了我,把我往身边拉,硬是要我和他并行。
登招仙台得走六百八十九阶,一路上行行走走,瑀不时停下来让我休息喘气,但自始至终没和我说些什么,我见他沉默,也寻不到话讲,只能不出声的走着。好不容易登上台,我喘着气,浑身发热,额上沁出汗来,但山风强劲、又有些冷,凉风一吹,也就不觉得热了。
招仙台上的宫人见我们来,尽皆惊讶。瑀待她们送上茶来,便要人退下。一时间玉台上空蕩蕩的只剩我们俩,他凭栏远眺,我坐着喝茶,过了好一会儿,瑀才坐了下来。
起初,我以为瑀本就是没什么话要说,这一趟上来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,但慢慢的,看着瑀的动作和他默默喝茶的神气,我就晓得,他是真有话想说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这明白让我心裏有些感伤,从前我们是什么话都能说的,但现在两个人心裏都藏着事,想要自自然然说些什么,恐怕比朝堂上对奏还难。
这么想着,我歎了口气,说:「你想说什么,我都知道啦!」这话说得非常流畅,那原本就是我想过千遍百遍的句子,但总压着不敢讲,现在吐出来了,也就一直顺势说下去。「你心裏有事,所以避着我。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,你到底怎么想,何不都说出来吧,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。」
我这么说,瑀露出错愕的神气,他拿不准我的意思,慢慢地说:「我要说些什么?」彷佛自问,又彷佛是在问我。他愣愣的瞧着我,一点也没有决断国事时的果断明快。过了一会儿,彷佛终于了解了我的意思似的,脸上血色一分一分的白去,语气变得急躁:「妳别胡说,我没什么想的。我只是想、只是想着──」说着又有些迟疑,脸撇了过去。
「你心裏想你的,我不明白。」我问,「但我也有些话想说说,你愿听吗?」
「妳说、妳说。」
「我想过了,给你置个侧妃吧。你不说姀州的女孩子漂亮吗,看是要怎么选个你喜欢的人来……」我正说着,瑀挥手打断了话,他眉头紧锁,神情变得严厉,轻声喝道:「够了,妳胡说些什么?」
「我没胡说,我说认真的。你好歹是个王啊,上京裏别说是王了,就连个都水监的小吏屋裏也有一妻一妾。你置个侧妃纳几个妾侍,也不算什么,更何况我没给你生子嗣,但总不能就这样下去吧?你是母皇的唯一的儿子,如果没有……」
瑀愈听,脸色愈沉,他一挥手,像是要把我说的那些话都挥去似的。「停、停!」他斥喝着,「够了够了,妳别再说了。」
他这么激动,我便不再续话,只是喝茶。我原以为说这些很难,但话说出来,心中也就松了口气,再不存着什么了。
但瑀听了却没有半分喜色,他站起来,来来回回走了几步,好容易停下来,对我说:「再不允许妳说这些了,什么置侧妃纳妾的,我不是说过了,那是玩笑话!」他试着想把话说得轻鬆有趣,却止不住的激动。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背过身去,放缓了声气,慢吞吞地说:「我想说的不是这些。」
他说不想说这些,却又不说想说什么。他背身子站,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,我知道他苦恼,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。
过了许久,瑀才回过身来,他理好了思绪,说话也稳了。但他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:「妳晓得,我和你爹之间的纷争由来已久,这都是清楚明白的事了,我也不瞒妳。我知道妳不爱我和妳父亲对立,但有些事不是想不想、愿不愿便能解决的。总之,我已经让人查了元王从前的一些事──这不算什么,我不会做绝,只是想让他退出朝廷。」他用字轻描淡写,但语气却很凝重,一面说着,一面拿眼瞧我。
我听完,低头想了想,便懂了。「你这么说,是想让我传话?」
瑀露出一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犹疑神气,他想了一想,才慢慢地点头,「是,是让妳传话。」
「我不能干预政事。」我细声说道,「你说过的,我不能干预政事。」
瑀回避了我的话,自顾自地说:「这事,我已经进行很久,有两年了。元王权倾朝野多少年,哪没有什么枝枝节节,那笔帐其实用不着整理,挑挑拣拣就足够对付了。但我不想办他,我不是真正想办他……他其实早不该再回朝廷裏来,从前他告病,那也就罢了,但现在──」他看了我一眼,语气一转,「我如果真要办他,妳必定头一个不饶过我,是吧?」后面已经是调侃语气,但我笑不出来。他接着说,「八月初十元王生日,妳好些日子没出宫了,趁这时候,去看看妳爹吧。妳心裏不总惦记着他?」
我沉默许久,无可拒绝,深深歎口气,问道:「你想要我怎么对父王说呀?」
瑀微微笑了,他坐回我身边,拿手捧着我的脸,答非所问,「也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见着妳,我就觉得心安。妳让我心安,我也想让妳心安。我不想让妳难受,自然也不会为难元王。」他瞧着我,眼神诚挚。「妳、妳最近好吗?我好些时候没见到妳啦,我忙,妳一个人在凝华殿裏怎么过?」
「也就是过日子嘛,」我慢慢地说,「没什么的。」
「我心裏念着妳,不是回避。」他手一拉,乾脆抱住我,嘴附在我耳边说话,「有件事情我要告诉妳,但不是现在,也许晚一些、再晚一些……妳知道,我凡事都不瞒妳的,我是、是没到时候不能说,等我能说了,再同妳说,好吗?」
我靠在他怀裏,闭着眼睛,心裏明白他指的是什么,本想说「你别说了,我都知道」,但终究说不出口,只是点了点头,说:「没关係,你能说再说吧,我不催你,你也不要放在心上。」
瑀听了,低低的笑,他那样的笑声我好些时候没听过了,很轻鬆、很自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让我坐正了,说:「我带妳来招仙台,不为什么,一方面想这么同妳散心说话,另一方面,也想让妳瞧一件事物。」
我疑惑地看他,他站起身来,又牵住我,「招仙台再上去,有一处地方,除了母皇和我之外,外人不能靠近的。」说着,便领着我从侧边的台阶下去,沿着路径,走进林子裏,只见山林碧色、郁郁森森,林梢鸟雀清脆婉转啼鸣不断,更衬得山林幽静。瑀一面往树林裏走,一面提醒我当心脚滑,没过多久,我们便进了林荫最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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